八月的一天早上,不幸还留在罗马城中的人们照样醒来出门,但一直到吃完早餐的面包以后天色依然极为暗沉。也许人们应当恐慌一下,但经历了这个漫长炎热的夏天,人们在暗自庆幸这渴盼已久的凉意。“我看今天是开不了工啦。”埃涅阿斯的同僚,某辅助兵团的高卢人赫克特在一幢新建公寓楼1 五楼的一间小屋对他的相好说,他从楼下的水龙头打来了水,还带来了面包房新出炉的面包,她的两个孩子还在睡。女人叹口气,擦亮火石点起了油灯,拿起纺纱杆来开始纺线。
“蜜糖2,我们有一整天时间待在一起呢。”他去抱她。
“赫克特,我有孩子,我不出摊也得挣钱啊。”她挣脱出来嗔怪道,“让你自己有用吧,坐到我对面去,把手伸出来。”大块头温顺地坐下,让她把捻好的线绕在自己手上。
就这样过了一阵,天空突然闪了一下,随后隆隆的雷声把两个孩子吵醒了,他们扑到大人怀里,赫克特差点弄乱了他手上绑的线团。”是众神之王朱庇特在施法。”女人已经放下纺纱杆,安慰孩子们说。高卢人把线团放在一边,走到窗前看了看,密布的黑云之前像竞技场的巨大布篷一样遮天蔽日,现在大雨已经击散它们直冲而下,世界再次亮堂了。
“哦,庄稼要是还没收完可就糟了。”赫克特说,他参军前在农场干过,现在依然念念不忘农时和田野。
“你在罗马城了,傻大个,别担心那个。”女人说,“把封窗的兽皮钉回去,风太大了,我怕孩子们着凉。”
小窗户吹来一点凉风,拉维尼亚已经花更多的时间在室内。阿米莉亚上次走失后,伊已经提出不再每天与弓箭手见面。伊曾担心他会像马提乌斯一样瘪嘴表达不满,但他的嘴唇线条并没有下垮,士兵只是点点头接受了。首席贞女心头松慰之余又感觉有些空洞,为了填满这个洞,伊开始暗想他是否用同样的表情接受上级的命令,像他谈过的那些事情,把昨天建的堡垒拆了,活捉敌人的首领,给这个毛孩子找一个女人来——但是那双嘴唇岿然不动的同时有弧线和厚度,这很令人分心,于是伊当时去堵那双嘴唇,用那嘴唇后面的东西填补空洞。一切都很稳定,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幸福。路上的水洼变多了,出门行走要注意提起长袍,蚊子包也有点痒,但除此之外无可抱怨。在不出门的日子里,拉维尼亚于是任由其它琐事来占据自己,比如等秋天来临是不是该给女孩们找个希腊语教师?这种教育越早开始越好。马提乌斯从独裁官在安提悠的别墅骑马回来——事实上,今年只有他在那里,梅洛迪亚和德鲁苏斯还在希腊——大祭司提及暴风雨、坎帕尼亚平原上的洪水、被毁的庄稼与果园,伊心平气和地回复他说,再从埃及买点储备粮吧,并笑道:“你在那个别墅度假就总是不太走运,诸神想必在警告你?”
伊看到哥哥当时的表情,他一定在惊异拉维尼亚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同一个拉维尼亚曾经在祭司团的会议后严肃警告他别为已故不列颠尼亚总督的遗属吃不上雀舌馅饼大笑。拉维尼亚自己也略微吃惊,但没有多想这改变从何而来。八月的祭祀日历,今天是否是和埃涅阿斯见面的日子,储藏室里的盐麦还够不够,阿米莉亚迷上了跳水坑,附近的水坑要尽早叫人抽干,科涅尼亚宣布她要种一棵很高的树爬到月亮上去,死于热病的波洛涅斯遗嘱在哪里,修路四人委员会3 的那个谁也得了热病,是否要去信提醒他没有遗嘱在这里,免得家属和情人在大广场打作一团……首席贞女的脑子里已经塞不下运粮船帮的计划。
就是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拉维尼亚在下午巡视的时候发现两个女孩在圣火边睡着了——因为人手不足,伊不得不在下午让两个年纪最大的女孩值班。首席贞女叹一口气,坐下开始给圣火添柴。等到夕阳照到她们脸上让她们醒来,拉维尼亚。站起来,虎着脸问她们知不知道在看守圣火时睡着会有什么隐患,然后说要扣她们这月的俸禄。
“扣了我们的俸禄也没关系,反正拉维尼亚嬷嬷还是会给我们买点心吃,对吧?”胆子大的那个笑嘻嘻地说。
诸神在上,她们这样的年纪,俸禄的意义都只是可以买点心。首席贞女绝望地想。她们扑过来撒娇的时候拉维尼亚马上坐到了地上,因为这样她们就会去抓伊的肩膀而不是抱伊的腿。
“你们在干什么?”来换班的塞西莉娅严厉地说,“当班时睡着了居然还在这里嬉皮笑脸!”女孩们放开了拉维尼亚,规矩些站起来。
塞西莉娅抱起手臂:“真应该抽打你们的小腿!”
拉维尼亚感到胃部被拧紧,冷汗流下脖颈滑过伤疤,十九年前维比迪亚也曾经说“我要抽打你的小腿”,而她不止看了伊的小腿……伊扶住旁边的立柱慢慢站立,让大理石雕刻的棱角深深刻过手心:“塞西莉娅,”首席贞女听见自己轻声说,“好啦,别急着让她们长大……”诸神在上,伊真的不适合当首席,马提乌斯要是能批准伊退休就好了——但是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塞西莉娅一个人在这里支撑。
“不把她们训练出来你怎么办?”塞西莉娅急切地说,“从我们进来你就没怎么睡过觉。现在城里已经有了瘟疫,要多当心才是。”
“我会当心的。”拉维尼亚简短地回道。
“我知道那是火灾之前的事了,但这一年多大灾接二连三的,城里流言纷纷,人人盯着维斯塔神庙,这时候不能再出差错了。”塞西莉娅补充道。
她是在说训练小贞女的事,拉维尼亚反复跟自己说,呼吸。然后首席贞女蹲下来跟两个不知所措的女孩子说话:“这样吧,以后要是你们好好值班,我就给你们讲故事。”伊忍住笑又加了一句:“要是再让我抓到下午值班睡觉,就叫你们帮塞西莉娅织布去。”
“嬷嬷,怎么把我说得这么可怕!”塞西莉娅笑着抗议,又对女孩们说:“反正迟早要学织布的,别想着逃。我不会吃人的。”
“她不会吃人的。”拉维尼亚点头同意,牵起两个女孩的手,“走吧我们去吃晚饭,但是你们吃完饭要帮我筛麦粒。”
“我们要学做祭祀盐麦了!”女孩们欢呼。
风雨天气持续了几天后似乎变缓和了,上头担忧工程进度,于是工地又开工了。“他们一定是觉得赶紧把朱庇特的神庙建好,就能平息他的怒气。”阿勒斯在收拾工地时说,大风吹倒了一些木头脚手架,他们赶忙地把它们装回去好继续垒墙。好在木头吊车经检查似乎一切正常,建筑师在雷电天气的第一天曾披着斗篷带着几个奴隶赶过来,用羊毛脂涂过的毡布盖住了吊车的大部分。时不时的,还会下一阵雨,他们就在工地上搭的棚子里蹲一会,传递着醋瓶往身上抹来防蚊。这都是小问题,人们甚至为转凉的天气感到快慰,在热天里好几个人晕倒过——有些团之前在上日耳曼和不列颠尼亚驻扎,已经承受不了南方的炎夏。埃涅阿斯一度庆幸他们团去过凯撒里亚和帕提亚。至少大风似乎确实让城中的空气变好了。
他们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如果那天早上开工前有人献祭了一只羊羔看过卦象,也许就能看到内脏颜色不对,今天不宜开工。但是自一年多以前的火灾以来,整个罗马城一直都是一个大工地,每天人们都在这里把石头和砖块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在木制的大轮里艰难走动推吊车安放一截截的大理石柱,喊着号子拉滑轮上的绳子把材料运到脚手架上面去,搅拌火山灰混的混凝土,爬在脚手架上垒墙,这些都已经习以为常,而人们不会为每天习以为常的事情献祭羔羊或哪怕一只母鸡。
赫克特站在脚手架最高一层上,紧盯着吊车滑轮,绳子末端用铁钩钩着一截大理石柱,在吊车转轮里几个人的号子声里慢慢升起来,他已经在上一截柱子圆心的孔洞里塞好了木栓,钉上了铁制的暗榫,新一截石柱升到了他眼前,“好了!停下!”他对底下大喊,尽管知道也有人在底下盯着吊车吊起石柱段的高度。现在只要稍微把石柱段调整一下让它的圆心孔洞契合到暗榫里去4,他探出手臂去推它,得再挪几步……也许他想着那间在五楼的小屋分心了,也许是他已经磨光的鞋底在淋过雨的木板上滑了一下,他踩空了,脚手架最高一层上的木栏不够高,高大的高卢人跌了下去,他用手在大理石柱上抓了一下,他一截截安装起来的大理石柱。但大理石被石匠打磨得实在光滑,下一秒,他倒在地上,深色的液体从脑后蔓延开来,断了气。
“马克西姆,你跑得快,快去鱼市!”奈乌斯面色发白。
“去鱼市干什么?”埃涅阿斯听见自己说,他还盯着赫克特的脸,那个大得可笑并因为常年酗酒通红的鼻子……
“你不知道?赫克特的相好是在鱼市上卖牡蛎的。”马里奥鲁斯补充道,他难得没有挤眉弄眼。
那个女人过来的时候,他们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但不是因为她身上的海腥味。她扑倒在高卢佬身上大哭起来:“我的心!我的心啊!朱诺啊,这是第二次了,难道我漏过给你的祭品吗?”
“可怜……”奈乌斯说,“她是个寡妇,本来赫克特明年退休他们就可以结婚了。你知道,他喝酒已经喝得少了。”
“他整天醉醺醺的时候都在战场上活了下来,现在清醒了反倒在罗马城里……”阿勒斯喃喃道。
长官已经叫附近的酒馆送酒来,他们每个人喝了一杯,像在战场上打扫尸体之前做的那样。“还站着干什么,快点收拾了!”长官铁青着脸教训道。他沉默了一会,又放缓语气说:“你们和赫克特是一个伙上吃饭的,今天把这事办了就休息吧。”
有人已经展开一卷席子——想必是长官打发人去集市上买的,他们开始忙活起来,卖牡蛎的女人带着哭腔恶狠狠地说:“滚开!滚开!谁也不许碰他!为什么是我男人,为什么不是你们中的一个……”
“诸神在上,这事只有女人能处理。”阿勒斯说,他指的是安慰赫克特的相好,“还有谁在城里有相好的,能不能叫来帮帮忙?”
“应该去鱼市上叫她认识的女人……”
埃涅阿斯感觉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他感觉自己又十四岁,看着同岁的朋友被狼头锤击碎的脑袋。他垂着头走开,暗自感谢诸神今天是他和拉维尼亚见面的日子。
他在阿皮亚路的某块墓碑后面把这事告诉了拉维尼亚:“你知道,他们还没有结婚,她甚至不会拿到抚恤金。”
拉维尼亚已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抓着他的手:“我能……做点什么吗?”
埃涅阿斯低头盯着拉维尼亚的手,骨节有些粗大,但指甲修得光滑,皮肤细白——比他的细白。他的手和脸一样晒成了棕色,这儿那儿有老茧和结痂的口子,每一个指甲都劈了,伊在反复抚摸它们,让粗粝尖锐的指甲陷到伊柔软的指肚和手心里。他没有回答拉维尼亚的问题,等他张开嘴的时候,他感觉嘴唇干得几乎粘在了一起:“拉维尼亚,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呢?”
首席贞女松开了他的手,他还靠在伊身上,在沉默中能听到伊的心跳声仿佛愈烈了,然后伊说:“埃涅阿斯,我不知道。”
“看着赫克特躺在那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是我掉下来怎么办呢?所有人好像都知道要去鱼市上叫那个女人过来,他们明年就要结婚了,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们——”
拉维尼亚抱住他的肩膀,颤抖起来:“别再说了……”
但他横着心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也许您不会觉得这值得劳您的驾……”
“埃涅阿斯!别说了,别说了……”伊把脸凑近,他尝到那脸颊上温热的咸味,是眼泪,接着是嘴唇。他们在墓地里,正如十四岁时在下日耳曼尼亚的战场上,也是在死亡之中,埃及人长官说:“给这个毛孩子找个女人来!”他转过身子,手臂搂住伊,一只手从背上滑过直到臀部,他需要忘记……
“等一下!”拉维尼亚抓住他的胳膊。
“哦,拉维尼亚,已经四个月了,让我……我也可能会在明天死去……”他喃喃道。
“不要再说死了,埃涅阿斯!”伊推开他,脸色惨白,“先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谁?”
“那个女人,赫克特的女人。”
“我能带你去鱼市上看看。”他没好气地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女人确实在鱼市上,眼睛通红,颊上带着泪痕。中午收摊的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她坐在那里,抓着开牡蛎的小刀静静坐着,周围零星几个摊主忙着收拾他们的货品。埃涅阿斯把她指给拉维尼亚看,拉维尼亚掀起斗篷前襟挡住一声干呕——这里满地鱼内脏和鱼鳞的腥臭是首席贞女不适应的,伊模糊想起自己似乎有些投资在运海鲜的生意里,但也可能是橄榄油,而这是那些伊从没认真看的账目的另一面。埃涅阿斯站在原地看着伊拢拢斗篷走了过去,他不想这么快又看见她,想起他自己也终将死去……他以为他早已不害怕死,他早就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但现在……
“下午好。”拉维尼亚说。
“下午好,夫人您要什么?这些是今天早上刚在码头卸下来的,不列颠尼亚运来的牡蛎……”
“朱诺在上,她男人今天上午在工地摔死了,我说了,凯西利亚,回家去吧,但是她不肯听……”在旁边摊位忙活——假装忙活的一个女人说,她的小黑眼睛时不时斜瞟过来。
这一切都很尴尬,拉维尼亚在心底问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首席贞女应当知道,有的是更体面的方法,比如资助鱼市的商贩行会——如果他们有的话。伊看看凯西利亚的眼睛,是干的,在瞪隔壁黑眼睛的女人——让她住口了。伊看看凯西利亚的手,小而粗糙,左手食指上绑着一条透着血污的绷带。
“夫人要什么?”她开始不耐烦了,“如果夫人没想好的话,接下来半天我在新开的澡堂做生意5……”
“您居然就出摊了。”拉维尼亚惊奇地说,伊没有恶意,但伊以无法控制的惊奇看着这个女人——也许伊过来只是想看看她,完全自私地,以这样缺乏手段的、笨拙的方式。她知道我们几乎是命运的姐妹吗?如果是埃涅阿斯,我将撕扯我的头发,砸碎所有陶瓶和神像,整日痛哭……
女摊贩咬了一下嘴唇,眼神扫过首席贞女斗篷下露出的长袍下摆,很少有人穿那样精细的羊毛织料来鱼市:“我有两个孩子要养,房租要交,夫人。这是今天早上刚卸下来的,不列颠尼亚运来的牡蛎,最肥的最好吃的,不卖掉可惜了……”她提高声量:“夫人要几个?”
拉维尼亚感到浑身不自在,伊低下头,小声说要五个。
“您要我打开牡蛎吗?”
“劳驾。”
“七个铜板,夫人。”女摊贩抓起小刀熟练地撬起牡蛎,一声脆响,拉维尼亚把自己的钱袋放在一堆牡蛎壳上,小声说:“赫克特的事,我很遗憾,这是给您和孩子们的。”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喂!喂!你以为你是谁?”她失去刚才的风度,挥舞小刀大叫起来,随后抓起钱袋向那个高的背影掷去:“我不要你们高贵夫人们虚伪的好意!”
钱袋落在拉维尼亚脚边,伊把它捡起来,像捏住一块烧红的炭。然后牡蛎壳飞了过来,伴着“全都是看稀奇的婊子!你以为是在竞技场看鸵鸟6?”伊能听到黑眼睛的女人说:“凯西利亚,你这个傻姑娘,有钱就拿着……”埃涅阿斯奔过来,被拉维尼亚惊慌地推开:“别在大家面前……”伊提起长袍——这里没有人穿着伊这么长这么白的袍子,拉维尼亚跑起来,仿佛要逃离这里。
“朱莉亚!我的女儿,妈妈到处找你……”在鱼市的门前,一个矮小的老太太抓住首席贞女,她花白的头发蓬乱,闻起来不像是经常去公共澡堂的样子。不,母亲已经死了很久,拉维尼亚操持了葬礼。“您认错人了。”拉维尼亚把钱袋塞到她手里,匆忙地脱身,希望她什么都没摸到,继续往外跑。凉鞋重重地击在路石上,街上水坑的脏水溅上了袍子,拉维尼亚无心停下来检查,伊要回到没有活人的地方去……
他们又回到阿皮亚路上,埃涅阿斯看到拉维尼亚靠在一块高大的墓碑上。伊的头巾滑下来一点,长袍下摆已经脏了,但是伊没有试着去整理。他也没有伸手去碰伊,只是站在伊面前。
“对不起,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吧。”伊垂下眼睛说。
弓箭手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这刚刚惹出的乱子,是他把一个贵族带到凯西利亚的世界里去……赫克特的世界,他自己的世界。现在所有人都更不幸了一点。“你不是第一个被扔过钱袋的人。”他只好说,诸神在上,他提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是和她那样的人……事情会简单很多吧?”拉维尼亚绞着斗篷镶边。
“谁?”
“凯西利亚。”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赫克特他才……”他皱起鼻子。
“我是说像她那样的女人,你能介绍给你的朋友们的。”你们能公开地一起在街上走,也许回到同一个屋子去,一个能做母亲的、真正的女人,拉维尼亚想。
“这不是我能选的。”埃涅阿斯烦躁地说,“那什么对你来说比较方便?一位元老院的大人物?埃及总督?还是你分不清一个摆摊的女公民和一个奴隶?在你眼里我们都一样,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埃涅阿斯。”拉维尼亚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石头,这块墓碑上写的什么?一位面包师和他的妻子,他们幸福地度过了一生……“我对谁都不太方便,你知道。”而你认为我有得选吗?伊绝望地想。
他走近一点,犹豫地伸出胳膊,尽管他知道伊不会拒绝——不会在这里,不像在有人的地方。他感觉到伊身体的重量落到他肩膀上,伊的嘴唇在他耳边:“埃涅阿斯,告诉我……”伊要他告诉伊什么,他并不知道,而他怀疑拉维尼亚也并不知道。伊短促的吻没有章法地落在他头上各处,他伸手去捧伊的脸,拉维尼亚突然惊恐地直起身子:“有人来了。”
他这时才注意听到一段幽凄的乐曲, 还很远。“是葬礼的笛声7。”拉维尼亚握住他的手,“难道是赫克特?”
他摇摇头:“长官要我们把这事处理了不假,但我们负担不起给他雇丧乐队。”起码首席贞女没有再说任何要出钱的事,他在心底暗舒一口气。不管是谁的葬礼,他们应该分头走了,他应该去给赫克特守灵或者找到他们在哪烧他,无论太平地方的葬礼是什么规矩。但拉维尼亚的手拉着他,走到一个小型建筑前,有什么反光似乎闪过,伊在草丛里蹲下一会,站起来时拿着钥匙,打开锁。“帮我!”伊拽着封门的铁条说。他们把生锈的铁条扔到地上,推开门躲了进去。埃涅阿斯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拉维尼亚也没有解释。他们继续那个未完成的吻,在黑暗里他的手大胆起来,从伊的腰上下徘徊到大腿。拉维尼亚感觉到沉重的羊毛长袍下摆被轻轻提起。
“你知道我不喜欢我的身体。”拉维尼亚说,想起十九年前维比迪亚撩起自己的袍子,和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但他闻起来不一样,何况他说他也可能会在明天死去……伊于是继续抱着他,这一个他,还活着的身体,温暖的身体。
“这会不一样的。”他带着点哄骗说。
“那……不许看,也不许动手摸……那个。”伊感觉耳朵发热,也许血液涌到了那里。
“行。”这里本来就暗得什么都看不到,他想。
“你想好了?这是乱伦之罪8。”首席贞女说。
“我不是法律专家,”弓箭手说,“但是我想我们的‘乱伦之罪’早就发生了。”
埃涅阿斯感觉得到拉维尼亚的一只手从他背上滑到肩头,抹过他脖子上的汗擦到罩衫上,摸索着他的胸口。他把自己挤进罗马主妇的腿间,那里已经有一些汗,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湿滑了养尊处优的罗马人柔软的腿根。他在那里抽插起来,知道自己也摩擦着拉维尼奥最讨厌的器官,而伊吻住他,像是为了堵住一声喊叫。
在黑暗中,城外存放骨灰的墓室也好似拉维尼亚想象中活埋失贞女祭司的地下室,伊呻吟着夹紧腿,想:“我就要在这里迎接我的死亡了。”
拉维尼亚用一只手提着衣服,用手帕尽量擦掉身上的体液,埃涅阿斯也自个擦了擦。他能听到伊把身体贴到门上,也许是在听,然后门吱呀叫了一声——伊拉开了一条门缝,墓室里透进一线亮光照出伊往外望的侧影:“我想他们不在这了。现在能到外面去。你先走——”
“又打发我走?”埃涅阿斯抱起手臂,“你不能总是这样,你难过的时候我就好用了,用完扔掉,是吗?”
“不、不是……”拉维尼亚拉了拉头巾,尽管伊能感觉到那很快又滑了下去,叹口气,“出去右转在第十个墓碑那里等我,不准看。我只要一点点时间。”这很有风险,但拉维尼亚承受不了今天再惹怒一个人了。
他出去了,首席贞女关上门,靠在门上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现在要诅咒我了吗?”伊冷笑一声:“好像你们给我的诅咒还不够一样。”
没有任何回答。无论父亲、母亲或马提亚9 家伊不认识的列祖列宗。
“我想你们也无话可说了。”拉维尼亚拉开门出去,在草丛里找到铁门拴拴回去,给门上锁——上一次这墓室被打开还是母亲下葬的时候,而母亲的葬礼是伊操持的。伊把钥匙塞回衣服褶皱里,右转,感到自己步伐不稳,数到第十个墓碑,搂住埃涅阿斯的肩膀,耳朵里还轰隆作响,不知道自己为何带了那把钥匙出来,也不知道为何要打开墓室让那之后的一切发生。
也许那要是一个吻的,但拉维尼亚几乎一头栽上他的鼻尖:“这里没有镜子,帮我把头巾别回去?”他知道伊大概不需要镜子,他已经无数次见过伊边走远边披头巾的背影,但高个贞女向他低下头来。在那些栗色发丝里摸索铜饰针时,他应该觉得胜利,但无数的针似乎又爬上他的背,也许自己刚才说的话并不公平:“对不起,我……”
“埃涅阿斯!”一个属于其他人的声音叫道。拉维尼亚跳起来,全靠埃涅阿斯及时蜷起手指,那枚饰针才没扎进伊的眼睛。而首席贞女匆忙掀起斗篷盖住头,掩着脸走了,走前丢下一句:“让别人知道……现在你高兴了?”
他百口莫辩,想起的确曾有同僚急于炫耀到这地步,但他——现在想辩解也没有人听了。奈乌斯走过来,看看远去的背影:“啊,那是你的女人?”
埃涅阿斯知道他看到了镶紫红边的白头巾一角10。都是弓箭手,奈乌斯的眼睛和他一样好。不列颠尼亚人没有说话。十几岁时他们曾经睡在一个铺盖上,哭泣,取暖,和别的什么,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像是急着填补所有沉默的空隙,叙利亚人说起话来:“我刚从教会来,去给赫克特的灵魂祷告。你知道。”
埃涅阿斯攥紧手里的那枚饰针,他听过布道,基督教会对他和拉维尼亚刚才做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好话说。
奈乌斯继续说:“我?我是个偷偷去基督教会地下室活动的不法分子,我才不关心罗马的规矩,你相信我?”
埃涅阿斯还是没有说话,奈乌斯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好像他已经承认了。
“他妈的!”不列颠尼亚人突然出声骂了一句,“饰针扎到手了。”
1 由于罗马城人口众多,这一时期的罗马城已经有大量的砖砌楼房供人居住,拉丁语中称为 Insula (“岛屿”)。在现代罗马 Tevoli 喷泉附近发掘出的一处楼房遗址显示,它建于公元64年,可能是罗马大火后的重建工程。警备队曾抱怨在大火期间没有足够的水源灭火,因此火灾后(真实历史上是尼禄)规定每个公寓楼都要通水源。尽管因为缺乏加压设备,只有住在低楼层的人才能在家中使用自来水。越穷的人住得越高(像十九世纪的巴黎一样),赫克特要从楼下的公共水龙头打水带上来。
2 拉丁语是 mel,蜂蜜,罗马人会用它作为爱称。
3 quattuorviri viarum curandarum,罗马政府确实有这个委员会,负责管理罗马城内道路的修缮(尽管可能是象征性的)。除此以外还有财政三人委员会、法规十人委员会、重大罪行审核三人委员会。贵族要进入元老院必须在这类职位中任职一年以上。
4 罗马人使用木质的吊车将重物吊到空中,由人力在“仓鼠轮”中走动驱使,转轮越大越省力,配合滑轮可以用较小的人力举起很重的材料。罗马的一些柱子是如这里所描述,由一截一截的石制圆柱体垒起来的,起到榫和栓功能的材料可能是木制或金属(铁、铜和融化的铅)。本人非专业人士,虽然尽力考据了但可能依然有不合理之处。
5 人们在澡堂不仅洗澡,也社交、运动和吃饭,澡堂里会有叫卖的小商贩。
6 竞技场有时充当当代“动物园”的功能,向市民展示稀奇的野兽,比如鸵鸟、豹和大象。
7 能负担得起的罗马人葬礼会有乐队奏哀乐,主要乐器是笛子。
8 维斯塔贞女被认为是罗马这个国家的 matron(“主妇”,“母亲”),因此任何人与维斯塔贞女的浪漫/性关系都被认为是“乱伦之罪”。
9 家族姓氏,在作为家族称呼时似乎常见的说法是以-a结尾或以-i结尾,即 Matia (马提亚)或 Matii,很少被称为 Matius 家族。
10 维斯塔贞女的头巾式样,白底紫红镶边与元老托加袍的白底紫红镶边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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