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海计划

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要么去看海,要么跳海。

01 管道效应

我一直想去看一次海。

我出生在内陆城市。没有海,没有湖,没有河流,最常见到的是城市般庞大的炼钢厂之上升腾的黑烟,和阴郁的天空几乎无法分辨。后来钢厂倒闭了,变成一座寂静的废墟,但天空仍然阴郁如故。那是离海最远的地方。小时候我问大人什么是海,他们说,海是蓝色的,由许多水组成的。那时我疑惑,是要两个条件都满足,还是只要二者之一?诸多想象中的一种是,海是一块高悬在荒芜大地上的透明立方体,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人们用管子或者盆子从中取水,浇灌作物和花朵。极端大量的水构成的纯粹形式,柏拉图的理想原型不应该用桌子做例子,应该用海,毕竟谁能说清要有多大才算是海呢。

有一次我在卫生间里,把脑袋探进水桶,一股冰冷的黑暗瞬间包围过来;桶是蓝色的,我闭上眼,眼前同样是一片深邃的蓝。我分不清这和海有何区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即将窒息。那次经历似乎引发了我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我常常用塑料袋蒙住头,将里面的空气呼吸殆尽,感到仿佛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海中遨游,虽然最后往往以一阵撕扯和响亮的责骂收尾。于是我学会了藏起来,用一系列精心收藏的塑料袋体验海的感觉,我以袋子的颜色为它们命名,红色的叫红海,黑色就是黑海,白色是死海(后来我发现死海其实不是白色,学校科普书上粗劣的照片让我产生了错觉)。十三岁那年,我拥有了十三片海洋,这让我感到自己即便没有统治全世界,至少也统治了世界的大部分。

第二年,我转学到邻近城市,搬家时,在父母的虎视眈眈下,我只得与自己的海作别,也许它们如今在某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归宿。从新学校到新家的路很远,某天回家的路上,我在地平线处看到一抹蓝色,和我曾经在水桶里看见的别无二致。也许这就是海的踪迹,我心脏狂跳,跑过去,发现那抹蓝色其实是一个女人摇曳的裙摆。她看着远方的群山,面无表情。 我问她:“你是一片海吗?”

她说:“不是。”

我说:“你知道海在哪里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再见。”

她说:“再见。”

大部分时候,这三个回答足以概括人的一生。

02 草食动物

长春日报 1989年8月20日 快讯专栏

天安门植树计划圆满成功

据新华社电,昨日,国务院特别植树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历时两个月,天安门植树工程取得完全胜利。本次工程由国家发改委、中央军委、北京植树兵团联合实施,共在天安门前种植1800棵各类树木,开辟了超过15公顷的林地。《人民日报》发表特别评论称,本次工程将显著拉动我国林业发展,为经济建设与城市化进程提供宝贵经验。为保护此工程,北京市政府宣布,在天安门周边五公里范围内严禁实行任何挖掘作业。

外交部就宇宙坍缩相关问题作出回应

外交部发言人昨日否认了关于宇宙坍缩的不实传闻。目前,宇宙红移速率处于合理可控范围内,没有任何坍缩迹象,群众无需担忧。至于声称国家正秘密保护重要人士躲避宇宙坍缩的谣言,完全是对我国政府的严重诋毁,国家将对制造和传播谣言者追究一切法律责任。

中国水资源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中国科学院边缘理论研究所近日发表声明,在最新的水资源利用开发项目中,研究小组开创了通过强磁力与水中微量金属元素发生反应,从而将大量水以立方体形式悬浮于空中进行运输和利用的方案。这一突破性成果将大大拓宽我国水资源调动的实践思路,具有重大战略价值。

商业部新规今日开始实施

为规范市场秩序,保障消费者权益,国家商业部宣布从今日开始,在东三省范围内实行以下规定:

一、所有塑料袋底部和侧面必须打孔。

二、禁止售卖蓝色水桶。

03 潮汐作用

海开始退潮的那一年,我十八岁。父亲死了,他在工厂的那些年留下了一身病,下岗后,他总是坐在家里小卖部的门前抽烟,一动不动,如同一株干涸的植物。他最后的确变成了植物,死在癌症病房时,他的肺就像枯死的根茎那样千疮百孔。葬礼上,我努力想挤出几滴眼泪,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在撒纸钱时声嘶力竭地号叫以作掩饰。就在那时,我听说了海洋正在衰退的消息。当然,我从没亲眼见过,但收音机和电视里都说这是正常现象,从这一年开始,海只会不断退潮,而不再涨潮。新闻画面里,广东沿海变成了一片逐渐向外蔓延的滩涂,喜形于色的渔民们忙不迭捡拾着地面上(曾经是海底)搁浅的鱼,全然不顾一旁摄像机的注视。那些鱼看着发白,翻起肚皮,像泡得肿胀的尸体。国际学术界给出的原因包括太阳活动、量子隧道、宇宙膨胀、苏联解体等等,人们总可以相信其中一个,我也相信了,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再也见不到海的不安。我想象包围着自己所在大陆的海岸线正飞速向后退去,一如在阳光下蒸发的水渍,把我留在孤独的大地中心。

我十八岁,一无所有,身处的学校对我来说更像一座巨大的墓地,身边的同学比死人还要沉默,仿佛只有我留在痛苦的人世。唯一称得上伙伴的是学校里的猫,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我偶尔把食堂的饭菜带给它,它总是带着一种疲惫而无言的神情默默吞下。我并没有很喜欢猫,它们总是仅凭外表就足以得到活下去的资本,但眼前这只不同。在这座日渐死去的城市里,没有一只猫能好好活着。有时放学后,我坐在水泥操场上和它对视,它浑浊的瞳孔让我想起故乡阴霾密布的天空。我并不遥远却无法摆脱的故乡,没有海的故乡。

高二那年冬天,我在学校收到母亲的信,信里只有一行字:“你将在十八岁死去。”那是我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这封信像是一个寓言,一个难解却有某种魔力的符号,和父亲的死遥相呼应。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将很快死去,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种暴风雨前的雷鸣一般的预感。一场逃亡开始酝酿,我十八岁了,该能够决定一些活着以外的事。我把一枚五分钱硬币放到那只流浪猫的掌上,让它做最后决定,掉下来是国徽面就离开,是字面就继续留下。它迟疑片刻,似乎在考虑这种方式是否太过草率,但还是爪子一翻,硬币滚落,国徽面。我把食堂难得的鱼留给它,翻过带铁丝网的围墙,划破了校服裤子,在冰冷的夜幕中狂奔而去。从车站睡眼惺忪的售票员那里买一张车票,花光了身上仅有的钱,没有仔细看目的地,总之是朝着南方。轰鸣的绿皮车厢里,我被烟味、尿骚味和被褥的味道围绕着,水汽朦胧的窗外,城市和山脉像奔逃的野兽仓皇掠过。海越来越近。

04 弗洛伊德理论

档案编号:M278-4719-4793

保密等级:最高

标题:关于近日一系列活动的中期报告

全文抄送至:现实稳定委员会

1993年12月8日21时15分(UTC+8),目标从监视地点逃离。五分钟后,“晶状体”从卫星画面上发现异常并报告指挥部,随后“水箱”和“苍蝇”立即开始行动,控制了目标原本所在学校,以及内部的2883名学生、教师和行政人员。实施集中关押措施后,“水箱”对所有人员进行讯问,以得到目标的性格、行为、去向等重要信息。审讯借助标准电化学程序进行,对于部分顽固个体,则实施了额外的肢体切割。过程中有8人死亡,12人致残,均采取了充分的善后措施。“苍蝇”在学校上空盘旋,确保周边安全,行动中共击毙35名接近的平民,已通知警方配合清理现场。次日18时30分,“水箱”确认已获得必要情报,所有单位撤离。

三个月前对目标父亲实施的行动并未取得理想效果,目标脑活动仍然处于安全线以上,有进一步造成威胁的可能。指挥部命令二号特工对目标持续施压,但二号特工先是消极回应,而后直接提醒目标逃离,被确定为叛变,随后指挥部派遣人员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此外,在吉林省实施的项目得到显著成效,过去半年总共灭杀全省范围内的43468只猫,并对尸骸采取了碾压、焚烧、肢解和公开展示等措施,大大减少目标与猫产生积极交互的可能性。指挥部正考虑将项目范围扩大至东三省,并在今后继续推广至整个东北地区。

批复:

不要在猫和水桶上浪费太多时间。牢记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加快反跳海计划的执行,现在的进度远远不能令人满意,继续投入更多资源。世界的安全和文明的存续全部寄托于这个计划之上,不容有失。

另:请送一只猫的尸体到委员会办公室。

05 季风和香蕉鱼

我越来越熟悉火车的气味,火车的颜色,火车行驶的声响。那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也许是唯一一个。我住过桥洞,打过黑工,偷过电瓶,但除了这些之外,我的日子全部在长二十三米,宽三点一米的狭长空间里度过。慢慢我学会了如何躲过列车员的视线,比如缩在工具间、躲在货厢里,甚至钻到车厢地板以下的空间,从而如幽灵般藏身于一列列火车上。我对经过的每一座车站都了如指掌,哪里有热水,哪个铺子方便顺走点东西,比如方便面和果汁,我都清楚。我常觉得——不免有些自负——自己像是二十世纪的鲁滨逊,在每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孤岛上游走自如。我穿过秦岭山脉,穿过南方漫长的雨季,来到了铁路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

这座城市的名字很陌生,有一个“海”字,原本也靠海,但如今这里已看不到。荒凉的街道上渺无人迹,仿佛人潮和海潮以相反的方向各自退去了,只留下垃圾和尘埃在风中打着卷。我来到从前的海岸,这里干涸得很彻底,鲸鱼巨大的骸骨横亘在沙地上,像一座破碎的墓碑;那些没被捡走的鱼都成了骨架,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格外惨白。这是鱼类的髑髅地。我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生锈的“禁止下海”告示牌旁边,抽着烟。我坐过去,他没说什么,也没看我,只是默默吸着那根快燃尽的烟头。

“来看海的,”许久,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问话还是陈述。

“算是,”风吹过来,我尝到一种咸涩的味道,脸上热辣辣地痛。那个男人的面孔比礁石更像礁石,粗粝,黝黑,像在这坐了一辈子,而我和他隔着半个世纪的距离。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那支香烟燃烧得更加岌岌可危,几乎要灼伤手指,而他全不在意。“这里没有海了,”他说。

“是没有。我还能看到吗?”

“能。一直向前走。”

又过了一段很难判断长短的时间,当我以为沉默将永远持续的时候,男人说:“你让我想起我儿子。”

我没回答,确切地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男人继续说下去:“儿子和我不是很亲热,我们说话不多。他得肺炎死了,我居然不觉得伤心。”

“他母亲呢?”我问,只是为了有什么可说。

“哭了很久。她最爱穿裙子,蓝色的,那以后再也不穿了。”

“现在她住在城市的另一边。很可惜,她见不到你,不然也许能有些安慰。”

我又和男人坐了一会,在稀薄的烟雾中,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阳光下。我觉得该走了,于是起身,对他说:“再见。”

他点点头,仍然望着那片海原本在的地方,好像我的出现和亘古的海相比只是一个短暂而无关紧要的瞬间。直到我走,他的那根烟依然没有抽完。

06 灰质理论

《对于重要独一性目标个体脑活动对现实干涉效应之实证研究》节选

首次发表于1978年第二十三期《柳叶刀》秘密发行特刊

……将目标从医院捕获之后,其一直处于严密监控之下,趁目标尚未拥有感知能力,研究人员对其展开了长达三年的医学临床观察。我们震惊地发现,目标的脑电波活动与诸多现实灾难性事件存在明显对应关系,而这与委员会的预期完全相符。经过与统计学部的紧密合作,我们初步探明了目标不同形式的大脑活动和现实世界的映射关联:1975年4月17日,目标脑电波出现α波-β波-θ波组合,一小时后,红色高棉大屠杀发生。1976年7月28日,目标脑电波出现α波-α波-α波组合,十二秒后,唐山大地震发生。1977年3月27日,目标脑电波出现β波-α波-β波组合,五分钟后,特内里费空难发生。1978年1月15日,目标脑电波出现θ波-θ波-θ波组合,三秒后,吉米·卡特在演讲中当场吟诵《共产党宣言》。相关事件的完全列表见附录。

【中间部分已删节】

为了全人类共同的利益,我在此发出倡议,抑制目标的脑力活动,使其处在最大程度的静滞状态以避免灾难发生,应当成为我们的首要目标。以任何方式直接接触目标在风险上均是不可控的,因此,必须成立相关机构对目标实施监控和管理,通过严密的计划阻止目标任何实现其个人价值的尝试。目前,精神分析部门已经通过潜意识研究得出,目标一生的最终目的为跳海。因此,建议将此项计划命名为“反跳海计划”。相关细节和支出将在下文加以说明……

(本文影印版已送至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国际刑事法院、国际航海协会、国际清洁工协会、国际农业联合会等196个国际机构)

07 海上的摩西

没有水的海底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许多地方像山脉连绵崎岖,布满死去的珊瑚和干枯的海草,也有很多地方平坦得不可思议,走在上面,就像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只不过脚下的土地带着盐的味道。我走了很久。可能也没那么久,过程中既没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按照相对论,引力越强时间流速就越慢,我身处比平时更接近地心的海底,也许已经走了几年,却觉得是一天。我没带地图,但对自己的方向感很自信,从十年前我就开始渴望海,绝不会弄错它的方向。先是走过了南海,远远经过东沙群岛,望过去像是沙漠中的绿洲;然后走过菲律宾海,路上可以隐约看见冲绳岛,还有东京塔红色的塔尖;最后步入深邃的太平洋,从这里开始我什么也见不到了,只有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荒芜的海底。一种预感告诉我,我已经接近全世界海洋的中心,如果这里都看不见海,难道它真的干涸殆尽了吗?

这时,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房子。有很多束光线从天空照射下来,聚集在房子的位置,产生的热浪扑面而来,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突然想起老土的阴谋论,说共济会用卫星上的反射镜聚集阳光,用来融化南极冰川毁灭全人类。眼前的情景大概也意味着某个与之同等规模的邪恶计划,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我感受到的引力告诉我,这就是离地心最近的位置,残存的海一定会汇集在这里,别无他处。我顶着炽烈的光线走上前,推开房子被晒得滚烫的门,在里面,我看见了海。世界上最后一片海。就在我面前,不会超过一口井的大小,向下望去却很深。这就是海,我从出生开始十八年,第一次见到的海。它不是蓝色,是透明的,因为和所有其他水体隔绝,洁净到没有一丝杂质。它不是由很多水组成,至少相比于这个星球曾有过的海水来说,它的存在更像是一切消逝之后仅存的慰藉。

接下来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这几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一瞬划过,我看到房子里的钟,根据格林尼治时间和东八区时间的换算,我的十八岁还剩下一分二十秒。我想到,一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要么去看海,要么跳海。此时此刻,我有足够的幸运,足够的勇气来同时完成这两件事。我走过去,看着海,海也看着我,像黑色的瞳孔投来无限温柔的目光。我跳下去。

08 再坍缩

正在请求与全球各支部建立通话……

成功。已接通。

北京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没有月亮面包甚至都不够朋友更少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要画就画橄榄收获画强暴的一团火代替天上的老爷子洗净生命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烧吧

华盛顿

死亡是一辆美丽的车它停在绿树成行枝条像翡翠色肠管的街道上只是为了被别人偷走你发动死亡上车开走像一面旗帜用一千座燃烧的殡仪馆制作而成你偷走死亡因为你已感到厌倦旧金山的电影里你已经找不到任何乐趣你驾车兜风听着广播然后将死亡弃之一旁扬长而去将死亡留给警察去发现

巴黎

飞过池塘飞过峡谷飞过高山飞过森林飞过云霞飞过大海飞到太阳之外飞到九霄之外越过了群星灿烂的天宇边缘我的精神你活动轻灵矫健仿佛弄潮儿在浪里荡魄销魂你在深邃浩瀚中快乐地耕耘怀著无法言说的雄健的快感远远地飞离那致病的腐恶到高空中去把你净化涤荡就像啜饮纯洁神圣的酒浆啜饮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

通知全体部门,最高紧急事态

来自:现实稳定委员会

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 神圣!神圣!神圣!神圣!

这世界神圣!灵魂神圣!皮肤神圣!鼻子神圣!舌头,阳具,手和屁股神圣!

一切神圣!人人神圣!各处神圣!每个人都在永恒中!每日尽在永恒中!人人都是天使!

浪子与六翼天使一般神圣!疯人与我的灵魂一般神圣!

打字机神圣诗神圣声音神圣听众神圣狂喜神圣!

神圣彼德神圣艾伦神圣所罗门神圣路西安神圣克鲁亚克神圣汉克神圣伯罗斯神圣卡萨迪神圣那被蹂躏和受难的乞丐神圣那些丑恶的人间天使!

神圣孤独的黑天大神!神圣中产阶级巨大的羔羊!神圣那疯狂的反叛牧人!谁发现了洛杉矶谁就是洛杉矶!

神圣仁慈!恩惠!怜悯!信仰!神圣!我们的!肉体!苦难!宽容!

神圣那超自然的无边无际的睿智的灵魂的仁爱之心!

09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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