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背手站在宫室内,望着窗外罗马大兴土木的景观,士兵、奴隶或是苦力在脚手架上动着,在帕拉廷山这个高度看像一群蚂蚁,远没有他们所包围的穹顶或巨型雕像来得让人印象深刻。那些大理石在中午强烈的阳光下几乎闪着光,将那些小小的人影全部吞没。他的密探向他报告着首席贞女改变的穿衣习惯,如何在炎夏的中午外出很久,回来后换下来的衣服上偶有污渍和某种气味,等等。大祭司始终背对着她,好像没在听她说话。对此她并不在意,只要能拿到报酬有一天回到山里去就行了。何况,这男人几乎没正眼瞧过她,这或许是件好事——男人多余的注视总是会带来些麻烦,哪怕在山里时也是这样。有传言说大祭司对男人更感兴趣,对此她并无所谓。甚至对于她正在报告的首席贞女可能在违反戒律的事,她也并无看法,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她很满意现在这个安排,清爽利落,“或许我也算从擦地板端盘子往上走了。”珀拉带点自得地想。
拉维尼奥醒来时,头疼依然如故。伊坐起身来,感到一股酸液剧烈地涌上来。自从上次与埃涅阿斯不愉快的告别之后,伊似乎总在头疼、恶心、忽冷忽热地出汗。埃涅阿斯居然让别人闯入他们的密会,在他抱怨“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告诉别人来墓地看滑稽戏了!或许他觉得这很值得夸耀,一个被他诱惑了的维斯塔贞女,正如在凯旋游行里展示的那些战利品。拉维尼奥想到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就只想羞愧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在梦里,拉维尼奥梦见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大广场上供全罗马观看点评,伊便慌慌张张地拆发髻上的簪子和发绳,想用头发蔽体,人群笑得更大声了:“头发松散,道德也松散!”。每天做这样的梦,伊这些天来总是恍恍惚惚,已经几次把新收到的遗嘱和要拿去葬礼宣读的遗嘱拿混,那些亲属死于热病的人虽然自己也病得几乎要倒在火葬的柴堆上,但依然能对首席贞女读错遗嘱的事表达不满。每当这时拉维尼奥总是想,不如让我也倒在柴堆上,一把火烧个干净!就是在这样一个中午,首席贞女挣扎着爬起来剃过须——下巴上多了一道口子,没认真听海伦娜在给伊梳头时说什么——事实上伊两次把“海伦娜”叫成了“塞西莉亚”,拒绝了任何食物,然后带着一块备用的头巾穿过宫殿来到大祭司的套房门前,正好看到珀拉从里面出来。女奴看到伊,马上受惊似地微微低下头去,脸颊发红。伊几乎想要俯下身去抱她,像安慰阿米莉亚她们一样,但是她看起来已经够害怕的了。1
“我的小妹妹!”马提乌斯走出门来说,他略微把头转向珀拉那边:“可以了,退下吧。”珀拉脸更红了(大祭司想,赫耳墨斯在上,这狡猾的小蹄子演技了得),向拉维尼奥行礼后便快速跑开了。首席贞女感到什么东西冲上脑门,头更疼了。独裁官夫妇刚从希腊回来两天,他在他们的卧房里还没浪荡够么?伊跟着大祭司走进套房,忍住颤抖咬牙切齿:“马提乌斯!你敢碰我房里的姑娘……”
“亲爱的,别那么大声。”他轻佻地说,“别人会以为我有一个爱吃醋的老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是自愿的。何况……”他关上门,“据我所知,你房里一个女人也没有。”
拉维尼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噩梦里那个自己一丝不挂的幻象又隐隐在额头前漂浮。我还可以装作一切如常,回到旧的法度里去,伊由着自己旧式女人的脑筋接道:“大祭司阁下要是对男女之事有兴趣,或许该考虑再婚了。让我来看看元老院的家谱……”伊故意模仿孪生哥哥去年农神节说这话的语调。
“要是母亲在这大概会跟你说一样的话,”他咋起舌来,“摆出这样一副受人尊敬的主妇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拉维尼奥感到仿佛一块冰冷的铁板压到自己背上。
他没有再看伊,转身走到铜镜前坐下:“男女之事的事,我们祭祀结束再谈,不能误了祭祀的吉时。”他每天就在那铜镜前让他的贴身男奴给他刮脸梳头穿带祭司兜帽的托加袍,拉维尼奥突然意识到,他房里侍候的奴隶都不在,如果马提乌斯把他们都遣走,那么某些事情确实发生了。大祭司拍拍手:“你带来了吗?”
拉维尼奥这才想起手上端着放着头巾的托盘:“带来了。”
“那给我扮上吧。”他几乎对着铜镜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时候有一次他把蚯蚓扔进了家里大人上酒的雕花铜瓶里,就是这样笑的。“这可不是上台演戏,”拉维尼奥给他披上镶红边的白头巾时说,“祭祀丰收女神就得如此而已。”伊尽量让语气公事公办,头疼几乎让伊无法思考。这样或许会显得可疑,但接下来什么都不说会更省力。伊也没力气听马提乌斯说了些什么了。
大祭司和维斯塔贞女团来到祭司府,这里自一年前的大火以后就没人住过,墙壁上还有熏黑的痕迹,倒下的柱子和烧毁的前厅已经被清理过了,只是显得空荡、凄凉。拉维尼奥感到自己步伐不稳,手上堆着祭品的铜盆摇摇晃晃。他们走进供奉丰收女神的厅室,好几盏油灯的光亮轻轻摇曳,在经历过火灾的墙壁上投下不详的阴影。拉维尼奥在神像前跪下放下铜盆,几乎已经虚脱,马提乌斯对伊耳语:“小妹妹,现在,我们中有两个异装者了。”2
然后一片漆黑。
埃涅阿斯知道自己总在找借口路过大广场。自奈乌斯在阿皮亚路撞见他俩之后,拉维尼奥再也没出现在伊戈利亚泉水、阿皮亚路或其它他们见面的地方。埃涅阿斯暗暗诅咒同僚坏人好事,他觉得实在有必要向拉维尼奥当面解释。罗马城突然变得愈发混乱,暴风雨和洪水过后,更多的乡下人涌入城里避难,在失去自己的收成之后,他们指望混到给罗马城居民的救济粮度过今年。这些人,加上城中因为火灾失去家园的灾民和惶恐于热病的流行的民众,已经开始议论这接二连三的灾祸究竟是罗马哪里触犯了众神。毕竟少数幸运的能找到些工地上的杂活干干,大部分只好无所事事地闲晃、乞讨。“就算今天维斯塔贞女祭祀了丰收女神,淹死的庄稼就是淹死了……”路边几个这样的闲人议论道。埃涅阿斯冲上前问道:“丰收女神祭祀在哪里?”
乞丐们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个鼻子上长肉瘤的指了指旧维斯塔神庙的方向:“以前的祭司府。”他们只当他也是流落在外,为土地的损失疯疯癫癫,想去丰收女神的神龛外祈祷,甚至没找他要一两个阿斯的赏钱。弓箭手向祭司府走去,原来那本就在维斯塔神庙旁边,这片区域的废墟让他想起火灾的夜晚,那个时候……一个披着头巾的高个影子冲出了祭司府,焦虑地向外面守候的卫兵们大喊大叫。拉维尼奥?他又看了看,对方没有表现出认识他的意思,他只听到了几个词,“马车……快点……梅洛迪亚夫人……”说话间那人烦躁地把头巾扯下,露出一头短发,是大祭司。随后拉维尼奥被人架着两只胳膊拖了出来,看起来了无生气——埃涅阿斯想冲上前,被卫兵挡下:“没什么好看的,去!去!”拉维尼奥被大祭司塞进马车(他很注意不让别人碰伊胳膊之外的地方),车轮滚滚在城里开出一条道来向东而去,消失了。
第二天大广场上的公示石板有一条:首席贞女大人抱恙,已按例出城休养,维斯塔神庙日常事务不受影响,愿圣火保佑罗马。
半轮月亮挂在夜的黑幕上,埃涅阿斯在罗马郊区的一扇院门前踌躇,像火灾的夜晚一样,他跟着夏季大三角的指引来到这个方向。但拉维尼奥这次不在他身旁,也不会从脖子上掏出钥匙开门了。这里似乎十分冷清,他甚至不确定伊是否在这里,也不确定里面究竟有没有卫兵把守,但他只能试试。 他摸索院墙墙砖上的凹凸试着往上攀爬,弓箭手的眼睛和耳朵注意着院子里是否有任何动静或人迹。他尽量无声地落到地上,这院子看起来像他记忆里一样荒凉。
梅洛迪亚突然醒来,是日耳曼森林给她的直觉让她醒来的。她从草垫上起身,房中站了一个人,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梅洛迪亚想起自己开了卧房门通风,因为这房里病人的气味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曾经日耳曼部落的女首领去摸怀里的小刀,她想念长矛和狼头锤的手感,但是她只有小刀。那个人的脸转过来一瞬,她知道他听到她了,但是他没有动。睡前留的油灯还燃着,他们对视了一眼,梅洛迪亚握在小刀上的手指松快了,她能辨认出一种气质,在这个帝国都城里的一个异乡人,和她一样。她看到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脸色悲哀,他爱着一个马提亚家的人,和她一样。她又想起独裁官和大祭司之间的抵啎,但或许此刻她的两个爱人正在宫中一同过夜。
“啊,我一直怀疑她有一个某人。”梅洛迪亚说,“是您。”她放松下来说话就带一点日耳曼口音,比罗马人更硬的咬字。
他没有回答,只盯着床上的拉维尼奥,伊颧骨突出,发黄的面皮崩得紧紧的,只有得罗马热病的人才有这么黄的面色。那对脸颊塌了下去,但烧得通红,额头上盖着冷毛巾——好像那有什么用一样。他伸手去摸下颌,好像很惊异那是光溜的。
“我想您知道这一切。我们尽力照顾她。”梅洛迪亚说,“她哥哥每天早上来给她刮脸。”她用布料沾水蘸到拉维尼奥焦枯的嘴唇上,依然感到陌生。在森林里当部落首领时,她从不用亲自做这样的事。但马提乌斯请求她时说她是他最信任的人,她必须独力照顾拉维尼奥,不让其他人近伊的身。
“她会好吗?”他压抑着绝望说,“我不明白,我从北方来,她明明是罗马人……”
“他们比您想的脆弱。”她说,没有解释这是指罗马城里出生的人还是马提亚3家的人。
“我能做什么?”
“您不能。”梅洛迪亚说,“您想的话,像罗马人一样去神庙里发愿祈祷吧。”
“她醒来过吗?”
“也许明天下午她会醒来一会,直到下一次发烧。她不会愿意被您看到这副样子的,别再来了。”
“她不会愿意?”
梅洛迪亚叹了口气:“我只能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不愿意这副样子让情人看到。您走吧,走吧,记得她比现在好的时候……”她想起拉维尼亚讲的故事,二十岁时伊如何推着穿女装的马提乌斯和德鲁苏斯翻院墙离开好女神节聚会。
他垂下头来:“我对她没有一点用处,是吗?”
她想,马提乌斯翻遍了能找到的医书,可惜世界上没有一种仙草或符咒,只是在遥远天边的高山上等这样一个男子跋涉攀登后取来治好拉维尼亚的病,她知道他有这个决心,但是世界上没有这样的良药。她在心里苦笑一下:她又知道这个人什么?或许她只是把自己对爱人们的决心想象成这个人也有的。她打开门:“爱情什么时候跟用处相干了呢?”
“如果她醒来,告诉她我来过?”他知道她在下逐客令了。
“如果她醒来。”梅洛迪亚说。
几天后埃涅阿斯还在想她最后这句话。他放工后去城里越来越热闹的那些热病女神4神庙转了一圈,那里多的是自称大夫或巫师的可疑角色兜售着“一条鱼最大的牙齿”或“马蹄内层皮”之类的偏方,以及各种各样号称能预防热病的咒语5。他回到军营,还在想拉维尼奥是否用得上一颗他买的鱼牙齿。两个禁卫军的卫兵在营房门口拦住了他:“你就是弓箭手埃涅阿斯?”
“是的。”他下意识应道。
“伸出手来!”他们粗暴地反剪他的手。埃涅阿斯刚从城里回来,身上没有武器,他试着用胳膊肘击出去,往后踢腿,没穿盔甲的肚子上挨了一拳,痛得他往下缩。麻绳一圈圈捆住他的上身,“跟我们走一趟!”
营地里的人们渐渐聚集起来,交头接耳着他究竟犯了什么事要劳动禁卫军来抓他而不能在军事法庭6解决。“你们要带他去哪?”十六岁的马克西姆跑过来抽出他的短剑,阿勒斯按住他的手,小声说:“别把事情弄得更糟,小子。”
“我们有大祭司阁下的命令!”他们推着他走出军营,其中一个卫兵把胳膊搭在埃涅阿斯肩上,好像他们是最好的哥们一样,他低声说:“小子,操维斯塔贞女爽吧,现在算账的时候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埃涅阿斯说,然后他的腿肚子上挨了一脚。
拉维尼奥终于退烧醒来时,已经是九月一号了,伊茫然地睁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室内陈设,然后看到了梅洛迪亚的一头金色卷发。
“梅、梅洛迪亚夫人!”伊艰难地发音,嗓子嘶哑。
“你醒得及时,没时间解释了。”日耳曼女人干脆地说,“有一个叫埃涅阿斯的辅助兵团弓箭手被控与维斯塔贞女犯下乱伦之罪,这对你有意义吗?”
拉维尼奥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哀叫,感到自己实在没力气伪装:“行刑是什么时候?”
“今天。”日耳曼女人看伊的脸色,又打开门看了看花园里的日晷,“还有一两个小时吧。”
“叫人备车!”拉维尼奥挣扎着想坐起来,感觉全身每一块骨头都不属于自己,“请你帮我、帮我起来穿戴,梅洛迪亚。”伊小声请求道,现在顾不得体面了。如果梅洛迪亚是哥哥指派来照顾伊病中的贵妇,现在顾及体面已经是太迟了。
“那么他就是那个某人。”梅洛迪亚出去吩咐了什么人,回来关上门,从衣箱里拿出干净衣服和镶红边的头巾,“我见过他。”
“你一定是在凯旋宴会上见过他了。”缇利亚闭上眼睛,颤抖着脱掉汗湿的罩衫。
“不,他来过这里。我想是同一个人。”梅洛迪亚用新浸的毛巾给伊擦背,拉维尼奥不得不想起另一个人曾经在这房子里,用湿布给伊清理背上的烧伤。毛巾抹过伊的胸前,梅洛迪亚像是为了防止伊抗议而继续说下去:“官方的说法是他去年在凯旋宴会上被喝醉的独裁官赏赐了一名维斯塔贞女,作为神罚的一部分,失贞的贞女去年就死在火灾里了。现在把他结了,这些暴风雨和瘟疫就会彻底结束了。”毛巾移动到拉维尼奥下半身,伊把手放在毛巾上,对梅洛迪亚摇摇头。独裁官夫人松开手,看着拉维尼奥在毯子遮掩下擦拭自己,独裁官夫人顿了顿,“你哥哥用尽方法想让你置身事外,我只是想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拉维尼亚。如果他强迫了你,那就让行刑发生吧,这事会……”
“他没有!”拉维尼奥哽咽着回答。是你的丈夫强迫我的,伊在心里说。但伊不想指责梅洛迪亚,只是抓起放在一边的干净罩衫套上,翻身下床。双腿无力得像是最蓬松的羊毛团做成的,伊扶住梳妆台才堪堪没有跌倒,“都是我……”
梅洛迪亚给伊披上外袍系上腰带,按着伊的肩膀在梳妆台前坐下:“我不认为你强迫了他,拉维尼亚。”
拉维尼亚往脸上拍了水,借着油灯对铜镜检查下颌,现在追究谁给伊刮过脸是浪费时间。伊就这样对着镜子看梅洛迪亚给伊梳理头发,突然说:“为什么帮我?”
“像我说过的那样,”梅洛迪亚没有问伊意见给伊挽上最简单的发髻——日耳曼女人自己或许只会梳这一种罗马发式,“我们女人得互相帮助。”她给伊戴上红色绳冠披上头巾,对镜子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或者,我觉得他是我的同类。”
梅洛迪亚搀扶着拉维尼奥坐上马车。首席贞女看谁都嫌动作太慢,包括马车夫和拿束棒的仪仗们,要不是梅洛迪亚拦着,伊差点要自己赶马。维斯塔贞女的马车一向有特许能进罗马城,“首席贞女大人要去哪里?”穿过城门那一刻,车夫问。
拉维尼奥正要发作,梅洛迪亚按住伊的手:“只管一直在主路上兜风,直到我们叫你停下。”拉维尼奥搜寻着窗外的街景,尽力不去想象孪生哥哥就在牲畜市场等着,与伊十分相似的手上拿着鞭子,准备将埃涅阿斯鞭挞至死。7
这不是埃涅阿斯第一次双手被反绑着游街,但扔向他的烂果子、臭鸡蛋和萝卜皮绝对比十岁时的那次凯旋游行多,那次他是一个战利品,现在他是一个违背神意带来一连串灾祸的罪犯。他低着头走着,不理会市民的谩骂,尽量不去想他身上到处都痛,还有点冷。这和带伤行军没什么两样,他对自己重复,想要信以为真。他要一个名头,在牲畜市场被鞭刑处死“还算有个名头吧”,四个多月前他在朱庇特神庙的台阶上对拉维尼奥说过,现在他能如愿了。他们或许要鞭打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他才会死去,但无论如何,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声越来越近,埃涅阿斯惊奇地抬起头,面对着去刑场的游街示众队伍的是拿束棒的仪仗,后面是一辆马车,白日能在罗马城中乘马车的人是……拉维尼奥穿戴着全副行头,扶着车门走出来,痩削憔悴,看起来几乎要被绳冠和头巾的重量压垮。人群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这混蛋要被维斯塔贞女偶遇赦免了!”8
“这不能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以贞女大人这副尊容,我看他们之间肯定清清白白,嘿?”
拉维尼奥好像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有人扔了一块污泥到伊身上,棕色的泥浆顺着白色长袍流下来,伊似乎也没有感觉。仪仗们对人群挥舞束棒,看守囚犯的卫兵们开始拔出剑来,而拉维尼奥只是向埃涅阿斯走来。
“罪人,见到首席贞女大人还不下跪!”依然忠于大祭司的卫兵把他往下按,埃涅阿斯跪下去,按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像铁一样。拉维尼奥伸出一只手指点在他额头上,那指头冷得像冰一样,伊说话的语气也像冰一样:“我赦免你。”但说完这句话以后伊并没有再动,他们就维持这个姿势停留在路上,拉维尼奥的手指顶在他额头上,好像伊就靠这根指头撑着站下去,埃涅阿斯继续跪着,抬眼去看拉维尼奥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好些天没有刮过胡子,脸上脏兮兮的混着血和垃圾,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有名头的结束,用一个隆重的姿态证明他的心,现在首席贞女大人连这个机会也夺走了,看着那双眼睛,他又想要比一根指头更多的东西。
但拉维尼奥不会给出更多。金发女人这时下了马车,提着一条毛皮斗篷把拉维尼奥紧紧裹住,她强调了伊的位阶:“首席贞女大人,我们走吧,走吧……”
于是埃涅阿斯连那个冰冷的指头和那双眼睛都失去了。人群的喧哗重新回到他的耳朵里,宣布大祭司听到报信赶来了。
1 头疼、恶心、恍惚、忽冷忽热出汗都是感染疟疾(罗马人称热病或罗马热病)的症状。疟疾由蚊子叮咬传播,感染后有7—30天的潜伏期。罗马城因沼泽众多易生蚊虫而容易疟疾流行。
2 丰收女神祭祀(Opiconsivia)在每年八月二十五日,她的神龛在祭司府中,只有维斯塔贞女和某位男性公共祭司才能接触,Varro 记载这名男性祭司去拜祭丰收女神的神龛时,需披上维斯塔贞女的头巾(suffibulum)。后世历史学家推测这名男性祭司指的是大祭司,祭司府也应是他平时的居所。
3 拉维尼奥和马提乌斯的父系家族姓氏是 Matia (阴性)或 Matius (阳性),在用来指代一个家族时常用的是阴性形式 Matia (马提亚)或复数形式 Matii.
4 罗马人会崇拜热病女神以期不被感染或被治愈,据记载罗马城内有三处她的神庙。这一实践因为崇拜邪祟为精英作者们所批判。
5 据 Liber Medicinalis, Quintus Serenus Sammonicus(死于公元 212 年),都是罗马人治疗或预防热病的偏方。
6 相比一般民众犯罪上的普通法庭,罗马士兵如犯寻常罪行,会在军事法庭判决并得到宽待。
7 被判与维斯塔贞女犯下乱伦罪的犯人会在牲畜市场被大祭司公开鞭打至死。
8 一般的犯人在去刑场的路上偶遇维斯塔贞女出行可被赦免。当然,历史上并没有与维斯塔贞女偷情的犯人被维斯塔贞女赦免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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